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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博会开幕这天,我们和一位"上市公司翻译官"聊了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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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11 月 5 日,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在上海开幕——162 个国家和地区、4142 家境外企业参展,展览面积首次突破 44 万平方米。这几天,全球的公司都在抢着讲同一个故事:"中国市场值得。"而在另一头,中国公司也在讲一个反向的故事:刚刚过去的一周,多家具身智能公司接连宣布亿元级融资;工信部数据显示,2026 年上半年我国人形机器人产量已超 4 万台,全年预计突破 10 万台。故事讲得准不准,决定了公司在这轮热度里拿到的是订单,还是泡沫。我们约到了胡量——一个做了十四年"翻译"的人。他从财经记者起步,先后在益海嘉里、广汇汽车、香山股份担任公关与公共事务负责人,现在一家上市公司负责公共事务工作。以下为对话实录。

我们约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采访被切断了三次——两次电话,一次临时会议。他笑着说,这就是这份工作的日常。

提问:进博会今天开幕,全上海的公司都在忙着"讲故事"。你的工作是不是就是这个?

胡量:讲故事是结果,不是工作本身。我干了十四年,真正的活儿是"翻译"。

我的路径是这样的:2013 年在河北日报做记者,当年拿了"河北日报年度优秀记者"。2014 年转到益海嘉里——金龙鱼的母公司——正式转身企业公关。后来是广汇汽车六年,从公关经理做到公关总监;再后来是香山股份三年,做汽车零部件和具身智能零配件;去年底开始,在一家上市公司负责公共事务。

回头看,我在四家公司做的是同一件事:当公司要上市、要重组、要融资、要转型、要出海的时候,负责让外面的人正确理解它。媒体是一个受众,政府是一个受众,投资人是一个受众,自己的员工还是一个受众。这四种人用的语言完全不一样,但事实必须是同一套。

提问:这几天上市公司三季报刚发完,很多公司股价跟着异动,"市值管理"又被拿出来讨论。公关在这中间能干什么?

胡量:能干的就一件事——管"预期差"。

产品市场看体验,资本市场看预期。业务部门倾向于把好消息讲大、坏消息讲小,资本市场恰好相反:它奖励"说到做到",惩罚"意外"。财报季所有的股价异动,追根溯源,大部分是预期管理出了问题,而不是业绩本身出了问题。

所以我带团队,从来不说"我们要多发几篇稿子"。我说的是:公司要讲的故事,投资人听到的版本,员工相信的版本,必须是同一个版本。这就是为什么我在香山股份会提出资本品牌、产品品牌、雇主品牌三个方向——三个品牌对着三群人说话,但只能有一套事实。

提问:你经手过 80 亿的定增,还有 33.7 亿和 7 亿两笔可转债。这种时候公关具体做什么?

胡量:先把边界说清楚:交易由董办、投行和财务主导,公关是配套,做的是让这个过程"不出错、不走偏、不误读"。这句话说出去不响亮,但它是事实,也是这行的专业底线。

具体是三件事:管预期、管节奏、管噪音。

我给你讲个真实的困境。一家公司四年里连续做定增、股权激励加回购、可转债三次资本动作,每次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——"为什么又要钱"。这就是消耗战。解法是把三次动作编成一条线:定增是扩规模,回购和激励是绑定人,可转债是换结构。三句话讲完四年,投资人就不用每次从头问。

资本市场传播的核心不是单次发布,是连续性。

提问:说回现在。最近一周,好几家具身智能公司宣布融资破亿,全民都在讲机器人故事。你正好给一家具身智能零配件公司做过三年公关。那个风口上的故事,好讲吗?

胡量:不好讲,因为那个公司同时在讲三个故事。

香山股份那三年,一边做资产重组,一边把主业从衡器切向汽车零部件、新能源、具身智能零配件。三个约束同时存在:不能说,但必须让人相信;负面联想跑得比事实快;内部口径比外部口径更难。

最危险的是第二个。所以我们的做法不是辩解,是换框架——把叙事重心从"股权怎么变"一步步移到"业务往哪走",最后落在具身智能零配件这个新位置上。

现在回看,这套打法是对的。三年里我们处置了不少敏感舆情,包括"借壳上市"相关的多轮质疑,没有一起形成扩散性危机。去年上海车展,我们把 all in one 智能座舱和贾维斯具身机器人做成了策展,观众排着队看。当大家开始讨论"这家公司居然给头部机器人公司供货"的时候,股权结构的讨论自然就退潮了。

提问:聊到舆情。现在 AI 都能批量写稿了,传播比以前快得多,删稿还有用吗?

胡量:删稿从来都不是舆情管理,是舆情抢救。AI 时代它连抢救都算不上了——你删一条的速度,赶不上生成一百条的速度。

我在两家公司从零搭过舆情会商机制,两遍下来我确信一件事:舆情问题的本质不是传播问题,是决策问题。谁来定性、谁来拍板、谁对外说,这三件事没有规则,监测越灵敏,内部越乱。

机制里有几个关键动作:分级授权,让一线知道自己能决定什么;会商小组,公关、法务、业务、董办固定组成,召集权给公关部,不能等老板发起;把规则写成文件。我在广汇汽车拟定的《舆情监控与公关危机管理办法》等四份文件沿用至今。文件的价值不在于被读,在于出事时可以直接引用——"根据管理办法,此级别舆情应在两小时内上报",这句话能让所有争议当场结束。

整个职业生涯,我处置的舆情危机估计有100起以上。这行能写的人多,能拍板的人少。写稿是技能,定性是责任。

提问:你现在的头衔是公共事务总监。进博会其实就是最大的政企沟通现场,从 PR 到 GR,最大的差别是什么?

胡量:一句话——PR 管的是"别人怎么看你",GR 管的是"你能不能进场"。

平台型公司的 GR 跟制造业不一样,没有厂房、没有用地指标,很难用传统的招商引资语言跟地方政府对话。我的体会是,地方政府要的不是"引进一家公司",是"落地一个能带来税收、就业和产业链的项目"。所以 GR 的切入点必须是项目,不是公司。

我的做法是把政府关系做成项目制:每个季度有政策研究的输出,每个合作对象有明确的策略、节点和责任人,所有进展落进台账——政策动态、关系地图、项目申报,一张表管到底。地方政府评估一家公司的方式很朴素:你上个月来了,这个月来了没有,你带来的东西对它的产业有没有用。

我常说:讲不出数字的政府关系,等于没有政府关系。

提问:进博会上这周有 90 多个境外展团。你做过出海,品牌和公共事务在出海里怎么配合?

胡量:我参与过丰益国际全球年会的组织策划,负责过董事长与玛莎拉蒂、奔驰、宝马、沃尔沃、捷豹路虎等全球高管的会面洽谈,主导策划过慕尼黑欧洲智慧能源展。德语是我的本科专业,英语和德语都是工作语言,所以国际场合我算是熟门熟路。

我的体会是,展会不是发通稿的场合,是"用可展示的实物,替代不可披露的细节"。去年上海车展,我们把智能座舱和具身机器人做成策展,观众看得见摸得着,这比任何一份介绍材料都有说服力。

另外,出海这件事上,ESG 是个好抓手。2025 年我主导了香山股份的 ESG 报告——对海外客户和伙伴来说,ESG 是他们听得懂的语言,也是国际供应链愿意听的叙事。

提问:B 端制造企业普遍觉得品牌难做:客户不能披露,产品公众看不懂。你怎么解决?

胡量:B 端品牌的核心资产不是产品,是客户背书和赛道站位。讲不了"我做了什么",就讲"谁在用我"和"我在哪个赛道"。

香山股份的客户包括 BBA、蔚小理、华为车BU 的尊界和问界、小鹏汇天、智元机器人。这些名字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文案,不需要你写一句形容词。我们要做的是把公司从"汽车零部件供应商"重新定位为"智能座舱与具身智能零配件供应商"——不在产品参数上竞争,在生态位置上竞争。

提问:工作强度这么大,你还读了复旦的公共管理硕士,还当着复旦大学校友总会足球协会的秘书长。这不是自找麻烦吗?

胡量:是自找麻烦,但回报比想象的大。

读 MPA 那两年半,最大的收获是发现公共管理这套语言和我做政府关系用的是同一套——政策过程、利益相关方、公共价值、治理结构,课堂上学的第二天就能在项目上用。

做秘书长则是另一回事。我们策划举办了第一、二届复旦大学校庆杯足球赛、协会成立仪式、第一届复旦校友足球超级联赛,还有第一届复旦亲子家庭足球日。这四件事看着都是办活动,其实考的是四种能力:名分、仪式感、节奏、门槛。

校友组织和企业最大的不同是:企业里你有职权,校友组织里你只有说服力。让一群没有义务的人为你张罗的事投入时间,这是对领导力更诚实的检验。

提问:最后一个问题。这届进博会的主题里有一个词叫"开放"。如果只用一句话总结你干了十四年的这件事,你会怎么说?

胡量:开放的意思是,你得让别人听得懂你。

这个行业真正稀缺的不是文笔,是判断。危机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,信息不完整,老板在等你的结论,你要在二十分钟内给出说什么、谁来说、说到什么程度。

至于我自己,衡量工作的标准只有一条:我走过之后,公关还能自己跑。稿子会过期,机制会自己运转。能留下制度的人,才进得了管理层。

受访者简介:胡量,上市公司公关与公共事务专家,14 年公共关系从业经历,历任益海嘉里、广汇汽车、香山股份等上市公司公关与公共事务负责人,复旦大学公共管理硕士,现任复旦大学校友总会足球协会秘书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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